貝律銘:一位圓融東西的東方貴族

作者:admin   時間:2018-07-24 21:06

1980年,紐約。

在為歡迎清華大學代表團訪美舉辦的科學技術報告會上,貝聿銘就北京城市規劃和中國建筑民族化主題演講。當時的建筑系學生希望他講講玻璃幕墻,說說最新的摩天大樓的設計形式。

貝聿銘卻說:“不要忘了中國的過去”

30年后,獲授英國皇家建筑師學會皇家金獎的那晚,92歲高齡的貝聿銘又提出:“建筑設計要變化,要往前走,但在向前走的過程當中,要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文化特色何在”。

(圖片來自CCG)

他說:“你也許會忘記你種下了某種東西——一種經歷、一種觀念、與某人的關系或一種哲學、一項傳統。然后,突然間它就開花了,而且是由截然不同的環境促成的。這樣的開花現象能穿破墻壁,甚至突破整個時代。”

而一直被對照的“東方”與“西方”,似乎在他的藝術世界中,對立又和解:“我在文化縫隙中活得自在自得,在學習西方新觀念的同時,不放棄本身豐富的傳統。

因此,人們稱他為“文化縫隙中優雅的擺渡者”:從截然不同的文化土壤中汲取精華,又游刃有余地在兩個世界穿梭。

(圖片來自攝影家鄧偉《中國人》專題攝影展)

貝聿銘,這位美籍華人建筑師,在長達70年的建筑設計生涯中,在世界各地留下了著名的地標性建筑。

而他的建筑夢,卻是從中國萌芽。

1917到1935年 建筑夢生根

“我在中國度過了吸收能力最強的少年時代”

1917年,貝聿銘出生于廣東。

大時代中為了尋找避風港,也為了占領橋頭堡,他的父親,銀行家貝祖詒,帶著全家從廣東到香港,但他說,“在香港,我們是外人”。

10歲那年,貝聿銘隨父親工作調動搬到上海。

中學的每年暑假,貝聿銘都會去蘇州的祖父家,貝家是當地望族。

(圖片來自網絡)

“兒時記憶中的蘇州,人們以誠相待,相互尊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為日常生活之首,我覺得這才是生活的意義所在”。蘇州的時光影響了他對生活和待人接物的看法,這時,他體會到關于“家庭”的真正含義,也逐漸感受到并珍惜生活與建筑之間的關系。”

而穿梭在獅子林、西花橋巷,假山中的山洞、池塘、石橋、瀑布,這些傳統中國文化的印跡,更讓他意識到,建筑創意是人類的巧手和自然的共同結晶,“建筑師要使他所設計的建筑與那里的流水相一致,并成為既對流水充分考慮又受人歡迎的表現形式。”

(圖片來自網絡)

后來,受過多年西方教育的貝聿銘,仍舊自認為:“我在中國度過了吸收能力最強的少年時代,因此有種中國性,深深地留在我的身上,無論如何也很難改變。我仍是一個十足的中國人。”

有人說,蘇州是他設計精神的“中國原點”;

而上海,是貝聿銘建筑夢開始的地方。

在被譽為“東方巴黎”的上海,貝聿銘接觸到了新的建筑、藝術和生活方式,“我從上海,略微看到了我在蘇州未曾見過的未來或是未來的開始”。

(圖片來自青芒果網)

這里繞不開,當時有“遠東第一高樓”之稱的國際飯店。

當時,每天中午放學,貝聿銘就會乘電車到“大光明”,碰上新片上映就躲進電影院看電影,沒有新片就坐在梧桐樹下。他著迷于它的24層樓高和二百多個房間的龐大體量,甚至回到家還像模像樣地畫了一份建筑圖紙。

貝聿銘日后坦言:“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它的高度,我被它的高度深深地吸引了,從那一刻起,我開始想做建筑師。”

1935年,打算系統學習建筑,日后用豐富的知識來建設祖國的貝聿銘,登上了遠赴美國的柯立芝總統號郵船。

1935到1978年 創作高峰期

“一位有能力的設計師可以既堅持傳統,又不放棄設計上的進步觀念”

美國求學,他的起點是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不久,轉學到麻省理工學院建筑系,后來去哈佛大學建筑系讀碩士。

這期間,他結識了格羅皮烏斯和柯布西耶兩位現代建筑的鼻祖,自那時起,就確立了“找到建筑的內涵并把它表達出來”的設計思想。

為中國藝術品量身定做的上海藝術博物館,成為他的畢業設計作品,也被認為是哈佛史上最重要的畢業設計之一:一座精致的木質模型,兩層,點綴幾個涼亭,溪水淙淙流過茶園。

(圖片來自蜂鳥網)

導師為它寫的推薦語是:“一位有能力的設計師可以既堅持傳統———他認為仍然存在的那些特征,又不放棄設計上的進步觀念”,這似乎也契合了貝聿銘日后在設計理念上的文化交融。

哈佛畢業后,國內戰亂,貝聿銘不得不推遲回國的時間。

當時,正值美國現代主義建筑最盛行的時期,師從現代主義建筑奠基人之一的格羅皮烏斯,貝聿銘用杰作奠定自己在業界的地位,幾何形體建筑也成為最鮮明的貝氏符號。

(圖片來自在庫言庫)

其中,肯尼迪圖書館,讓他在美國主流建筑圈站穩腳跟

1963年,美國總統肯尼迪遇刺后,建造一座永久性建筑來紀念他的決定,相比參與競爭的頗負盛名的建筑師,貝聿銘還是無名小輩。

關于這次競爭,當地媒體稱:初選入圍的幾位建筑師,在會見肯尼迪夫人時,多少都闡釋了他們想要怎么設計。輪到貝聿銘,他卻說,在沒有勘察地點以前,自己沒法給出任何概念或意見。

有人猜測,或許正是貝聿銘流露出的場地、環境應是建筑先決條件的設計理念,打動了肯尼迪夫人。

(圖片來自在庫言庫)

她大膽選擇47歲的貝聿銘擔綱設計,和肯尼迪同年的貝聿銘,看上去是一位貴族,更是一位有改革精神的年輕紳士,正如其亡夫給予世人的印象。最終,貝聿銘設計的肯尼迪圖書館倚海矗立。

這是一座黑白分明的現代化建筑,一些空間低于地面,使建筑中最動情的因素留于地表——這個項目在嘩然輿論中成功。

它的高曝光率,為貝聿銘帶來生命中最重要的設計項目之一——美國國家美術館東館。

(圖片來自南報網)

1978年,幾乎是美國最重要的公共文化建筑——國家美術館東館建成。

當時的美國總統卡特,在東館的開幕儀式上稱,“它不但是華盛頓市和諧而周全的一部分,而且是公眾生活與藝術情趣之間日益增強聯系的象征”,并稱貝聿銘是“不可多得的杰出建筑師”。

貝聿銘以充滿激情的幾何結構,有力駁斥了現代主義運動已經衰落的論調,成為70年代美國最成功的建筑之一。它奠定了貝聿銘作為世界級建筑大師的地位。

而接下來,承建盧浮宮改建項目,則為貝聿銘贏得世界性的聲譽。

時任法國總統密特朗,在看到美國國家美術館東館后,毅然決定由貝聿銘擔此重任。

高傲的個性令法國人不十分鐘意美國設計師。貝聿銘過往的作品,他的中國文化背景,讓法國人深信,這位建筑師會帶來一件匹配得上盧浮宮的充滿文化的建筑。

可是,當貝聿銘提出,用現代建筑材料在盧浮宮的拿破侖庭院內建一座玻璃金字塔,并將其作為盧浮宮正式入口的標志的時候,這個方案在法國引起軒然大波。

(圖片來自網絡)

貝聿銘回憶:“在我們公開展示金字塔設計之后的1984到1985年之間,爭論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我也在巴黎街頭遭到不少白眼。”

他強調自己來自有著古老文明的中國,使法國人相信自己不會小看歷史文化傳統。玻璃透明的質地,保證現有建筑群的外觀不被嚴重破壞,歷史之于現代能完美融合。

他最終說服了法國人,1989年建成的玻璃金字塔,也以上佳的方式將盧浮宮帶入20世紀。

而他自己則認為:“盧浮宮關乎建筑,但更是對一個文明的表達。我總能從博物館的建造中學到很多。它們不斷地提醒著我,藝術、歷史和建筑確實密不可分。”

(圖片來自途牛網)

在長達70年的建筑設計生涯中,貝聿銘在世界各地都有設計伊始,甚至建筑落成之后一段時間里都飽受爭議的作品。

后來,時間證明它們的經典性,也映照了貝聿銘前瞻性的設計眼光。

而業界的認可來得更早:1983年,他就被加冕建筑界的最高獎項——普利茲克獎。

(圖片來自普利茲克網站)

這個有“建筑界的諾貝爾獎”之稱的獎項,評價他為:“貝聿銘給予了我們本世紀最優美的室內空間和建筑形體,他始終關注他的建筑周邊的環境,拒絕將自己局限于狹隘的建筑難題之中。他對于材料的嫻熟運用達到了詩一般的境界。”

在國際建筑界積累成就的同時,他與中國又漸漸聯系起來。

可是,再返中國大陸,距離當年他遠渡重洋,相隔39年。

1974年,貝聿銘以美國建筑師學會成員的身份到訪北京,作文化交流 。

四年后,貝聿銘再被邀請到訪北京,卻拒絕了在故宮附近設計一幢“現代化建筑樣板”的高層旅館的邀請,并影響了故宮周邊的高度限制政策出臺

政知圈報道,貝聿銘回憶,“我說不行,不敢做。做了以后,將來人要罵我”。

他介紹,“那次之后,清華大學的吳良鏞先生就提議建筑高度應像一條線,從故宮向外慢慢增高,因為里面都是文物,進了故宮看見高樓都圍住你,故宮就破壞了。大家都同意。”

香山飯店

(圖片來自鳳凰網)

至此,已經兩次被邀請在紫禁城周圍留下美國式現代化印記的他,最終只選擇在北京郊外的香山設計了一座低層的旅游賓館,被命名為香山飯店,它已成為中國近年來眾多庭院式酒店的原型。

1979年至今 尋根與跨越

“我一直知道我從哪里來,設計蘇州博物館給我一次機會去了解我的老家”

中美建交后,貝聿銘作為中美關系的橋梁性人物的角色更加明顯。

“破冰之旅”時,訪美的鄧小平夫婦,出席在肯尼迪中心舉辦的文藝晚會。貝聿銘正是這場晚會的報幕員之一;美方特意安排鄧小平在剛建好的國家美術館東館發表演講,該館的建筑師也是貝聿銘。

此后,貝聿銘游走在中美之間,東方和西方之間,成為尋根者,也成了更廣泛意義上的文化跨越者。

在心心念念的祖國,他也留下了不少經典建筑。

如,臺中的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香港的中銀大廈、中國銀行總行大廈、蘇州的蘇州博物館新館,澳門的澳門科學館,2008年汶川地震后,他還自發設計了汶川地震玻璃紀念碑。

貝聿銘建筑作品中國駐美大使館

(圖片來自三聯生活周刊)

這其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是他迎來了晚年“最大的挑戰”——蘇州博物館新館的設計。

(圖片來自中國景觀網)

古城蘇州,貝氏家族已經在此綿亙生息600多年。

盡管,貝聿銘在蘇州生活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3個月,但他認定自己是蘇州人。

他說:“我一直知道我從哪里來,設計蘇州博物館給我一次機會去了解我的老家”。

2002年,再次回到家鄉,接手蘇州博物館設計工作時,他已經87歲了。

據《深圳特區報》報道,作為一名一輩子不做“只掛名不設計”的設計師,他在四年當中五赴蘇州。仔細觀摩蘇州博物館的藏品,思考為這些珍玩量身訂制屬于它們的房子。同時也將多年積累的建筑智慧結合東方的傳統美學以及對家鄉的情感全部融匯在這座建筑里。

最終,他為世人打造出一座恬淡的蘇州博物館,灰白色、帶有姑蘇輕軟氣質,它樸素卻很美,有世外桃源的空靈,又有人間煙火的溫度。

(圖片來自中國景觀網)

業界一直流傳著他主持修建蘇州博物館時的軼事:追求完美的他事必躬親。

從每一張設計草圖,到院落中每棵樹的選栽,他都親自定奪,甚至池塘中每株荷花的定位,他都要與工人們仔細商討——作為享譽全球的建筑大師,從設計直至建筑落成,他甚至參與了每個過程。

落成后的蘇州博物館已然成為蘇州地標建筑之一。

(圖片來自中國景觀網)

不做掛名的設計,親力親為跟進設計的每個細節,直至親眼看到建筑落成,對如今日漸高齡的貝聿銘來說,逐漸變為一個奢侈的心愿。

而對他來說,設計蘇州博物館是他人生中一段重要的旅程。他將自己晚年這一力作,視作“最親愛的小女兒”。

(圖片來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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